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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我叫福地儿，但我的命苦。早几年儿子死了，现在言大鹏又在大棚里煤气中了毒。

      儿子是在学校的大铁门上坠死的。那是一个星期六，儿子帮着大鹏去村北的钢铁市场给人家装铁。装铁是计件工资，装满一车人家拉走了就给３０ 元钱。儿子想挣一台电脑钱。快到中午的时候，没车了，大鹏就对儿子说，你回家写作业吧，下午有车再来装，我先
在这里排着号。儿子就往家走，快到家门口的时候，突然想起书包还落在学校里。他就往学校里跑。学校的门锁着，看门的老头不知干什么去了。儿子急啊，他就攀上了大铁门，纵身一跳，但没跳下去，他的防寒服被铁门顶端凸出的铁尖尖挂住了。防寒服的领子勒
住了脖子。等看门老头回来，儿子已经断了气。

       儿子死了，给他爹挣了一笔钱。言大鹏就用学校赔偿的这笔钱弄了蔬菜大棚。第一年大棚被龙卷风刮跑了，赔了； 第二年南方蔬菜北上，他的菜卖不上价，还是没赚； 第三年了，大鹏说要打个翻身仗，整个春天就吃住在大棚，晚上冷，黎明时分更冷，他就在大
棚里生了个煤炉。哪承想，这短命鬼就煤气中了毒。我把大棚拆了，我把大鹏僵硬的身体暴露在天空下让冷风吹，大鹏也没有缓过来……

      我也想死，其实坟墓才是我福地儿的福地。但我又不能死，甚至我都不能大声哭。我还有个即将高考的女儿，重要的是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公公。我只有在孩子和公公睡熟之后，才捂着被子抽泣。抽泣完之后，第二天我还要露出笑容，还要服侍公公起床吃饭
吃药，还要掏出学费送女儿返校。我福地儿还要把这苦日子过下去，还要让老言家的烟囱在村里不断地冒烟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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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我是在老丈人家村里听说福地儿的苦故事的，也是在那里听说她要带着老公公再嫁的新闻的。那一段时间，我常去老丈人家。老伴儿得肠癌没了之后，我就得常去老丈人家。老丈人老丈母娘都老了，生活快不能自理了，还要照顾一个患有精神病的儿子。我内弟
的精神病犯得有叫邪乎。他有时半夜三更起来跑到人家的羊圈里赶出羊去放半天，有时候拿着把打草刀子拦截乡村公路上的运铁车。老伴儿临咽气的时候对我说，在先啊，我去了之后，你可以再娶个人，但俺最放心不下的不是俩儿子，不是俺爹俺娘，是俺那个傻兄
弟。你就把他当成你们第五……第五家……的兄弟吧！ 我说，老伴儿，我不敢保证不娶，可你放心，我有言在先，我就是娶，老丈人老丈母娘也不能扔下不管，我要带着他们和我小舅子一起过！

       我这话让老伴儿带着笑容走了。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。男人嘛，做不到这一点，你还怎么敢说自己是男人？ 所以，有好心人再给我说媳妇儿，相亲的时候我就把这条件端出来。一听这个，人家抬屁股就走，走时还问我，你是不是和你小舅子在一起待的时间长了，被他传染上了？ 大哥，快去医院看看吧，现在医药费给报销不少呢！我说，妹子，哥没病，哥就是傻，但不二！

       听说了福地儿的故事，我决定主动出击了。我觉得福地儿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女人，那个可以接替我老伴儿成为我们第五家庭的人。我走进了福地儿的家，那时候，她的公公在炕上刚拉了屎，我跳上炕捋起袖子，把福地儿拨拉到一边说，妹子，你歇会儿吧，往后这
活儿归哥了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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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第五在先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了福地儿家。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，又贷款在老丈人这村里买了两套新民居。一套给老丈人丈母娘和小舅子住； 一套给儿子和福地儿的公公住。在女儿和大儿子同时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，他和福地儿在老宅子里成了亲。

       成亲那天晚上，福地儿望着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人，心里的苦慢慢地化掉了。她说，在先，你贷了那么多钱买房子，什么时候能还上啊？ 他说，不怕，只要你掌好舵，领着头干，咱第五家庭出头的日子还会远吗？

       福地儿就摸了一下男人的脸，轻轻地问，你怎么有那么怪的姓氏？

       不怪啊，你看，女儿姓言，你姓福，我老丈人姓终，我姓第五，这不正是应了百家姓最后一句吗？ 第五言福，百家姓终啊！

       福地儿说，不对啊，还差一姓呢？

       男人说，我丈母娘姓百，百家姓里没收进去这个姓！ 加上她，咱们不正好是第五家庭吗？

       作者简介：蔡楠，中国作协会员、河北作协小小说艺委会主任，鲁迅文学院第十七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，著有《行走在岸上的鱼》等作品集十六部。曾获“冰心图书奖” “ 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” “中国小小说事业推动奖” 等奖项。

        ──选自《武陵“德孝廉”杯‧全国微小说精品集》（湖南人民出版社 2015.11.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