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小说:父亲/姜鸿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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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姜 鸿 来源:武陵“德孝廉”杯全国微小说精品集 |
2016-04-22 12:06 |
枝条纷披,绿叶娇嫩,果实通红,这是父亲种在门口的枸杞树。父亲站在树旁,穿着一身崭新的蓝黑色中山装,脸上微带笑意,气色很好。 这是几年前的一个梦境。梦中的我有着难得的愉悦,因为父亲站在那里,很健康的样子。而这种愉悦已是久违的了。 父亲站在门口,我却将父亲拒之门外,因为我认为那不是我父亲,在屋里卧病于床的那个人才是我父亲。这是近日我的一个梦境。两个一模一样的父亲,我选择了卧病于床那一个。 这于我是何等的伤痛与无奈呢? 两种梦境,两种心态,这期间跨越了五年多时间。这五年于我是艰难跋涉的五年。山水迢遥,我的心顶风冒雨,连一帘蓑衣都难以寻觅,它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中,一滴滴的血滴满了路途。可是,我终究是走过来了。难以忘记那是一个无风的初夏的一天,连日的 我和哥哥先后赶到了医院,父亲已经躺在医院的活动床上了。父亲告诉我们他的肚脐以下已经失去知觉了。我感到情况严重。父亲说脊背痛,我用双手抬着父亲的头,父亲说这样感觉才好点儿。我一直用双手抬着,汗水一滴滴滴落下来,我全然顾不得了。受伤 父亲是在骑车的时候被一个冒失的骑摩托人从后面剐倒的。 下午,父亲做了第一个手术,左腿胫骨骨折,伤口暴露,不断流血,必须尽快手术。做完这个手术,我们将父亲转到更好的医院。经检查,父亲脊柱骨折,脊髓神经受伤。这意味着父亲有可能终身瘫痪。 我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,抱着一线希望,连夜将父亲转到更好的医院。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。经过长途奔波,我们入住异地的医院,那一夜医院的灯光惨白。 父亲在手术室里度过了漫长的四小时。那四小时父亲是怎样过来的,我们不得而知。但是我知道那是血腥的四个小时。术后的父亲夜晚常常在梦魇中惊醒。父亲的后背上留下了又粗又长的疤痕,每每让我触目惊心。 术后,医生的结论是没有可能恢复了,父亲将永远无法行走了。 我们身心疲乏地回到家里。正是炎热的夏季,一不留神,父亲的臀部长了一个褥疮,不断扩大。我们访医寻药,各种办法都试过了,还是在不断扩大。无奈之下,哥哥拿起了剪刀,一点儿一点儿地把腐肉剪掉,剩下一个拳头大的洞。我不敢正视那个洞,我很感 我的心创痛无比,可是父亲全然没有疼痛的感觉。原来能够感受到疼痛也是一种幸福。 这突然的变故使我们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,我们不得不迅速地坚强。 父亲的褥疮终于痊愈了,父亲又度过了一劫。 伤后的父亲很安静,他安静地躺在床上,从不急躁,更没有怨恨。他在想他的心事。一天傍晚,父亲望着窗外幽幽地说: “一棵大树就这样倒下了。” 我看见父亲的眼角有闪闪的泪光。是的,父亲不能再帮我接送孩子了,父亲不能再用三轮车载着母亲出门了,父亲不能再去买菜了…… 童年的时候,多病的我常常在半夜伏在父亲肩背上去医院。路上已没有行人,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,父亲的脚步声“ 沙沙” 地响,格外清晰…… 是的,我们的大树倒下了,可是天空还在,我们必须撑起我们的晴空。 在侍奉父亲的漫漫时光里,无助与绝望时常包围着我,可是我的心底总有一个声音温柔地对我说: “ 孩子,慢慢来。” 我于是把一日删减得简而又简,我只要迎来黎明,送走暗夜就好了,我只要一日日地送走属于我的晨昏就是我的胜利。 这样的了无欲求的日子果然好过多了,清静多了。 院子里的滴水莲盛开了团团簇簇的花朵,茉莉花依然送来淡淡清香,院落依旧,夏日依旧,可是人事已非。 我想起父亲出事前那段时日,我常常做着一个梦: 我们家换房子,我们从窗明几净的房子里搬入了破旧的房子。这样的梦境反复出现。 我不知道冥冥中有没有一种未卜先知的力量,但是我懂得了以敬畏的心态面对人生和生活。 父亲伤残了,我们的生活不得不重新开始。 父亲倒下了,可是我们的大树并没有倒下,他以品德和毅力依然在帮助我们撑起一方蓝天。 日出日落,五年的光阴也不过是刹那一瞬。 父亲卧病在床的五年,以沉默和坚忍承担着病痛的折磨,以善良和宽容包容人生给予他的伤害和磨难。父亲依然是我们稳固的大后方。我们在父亲的支持下努力工作,力求上进。我们的后代从温暖的巢穴里起飞,飞向更加广阔的天地。 生活即使千疮百孔,可是这人间总会有阳光照耀的时候。晴天多于阴霾,我们没有放弃的理由。 生活的伤痛教会我们许多。 人们说,父爱是一座山。于我,“ 父亲” 是一个异常厚重的话题,是我曾经回避的温暖和疼痛。 五年之后的今天,我终于有勇气面对这五年的过往,面对今天的父亲。 我们在父亲的疼痛中懂得了感恩,懂得了珍惜,懂得了从容面对。 作者简介:姜鸿,女,中学高级教师,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,1991年开始发表作品,创作有长篇小说、短篇小说、散文、诗歌等共五十万字。 ──选自《武陵“德孝廉”杯‧全国微小说精品集》(湖南人民出版社 2015.11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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